2026年的上海国际赛车场，很忙。

3月，F1中国大奖赛打头阵；4月，China GT揭幕；5月，CEC中国汽车耐力锦标赛接棒。到了9月，赛历又挤了起来：China GT第四站、CTCC与TCR China接连上场，月底还有上海8小时耐力赛。

F1、GT、房车、耐力赛，一场接一场。今年3月的F1中国大奖赛，三天现场观众超过23万人次。十年前，人们还常说“中国没有赛车文化”，今天再这么说，已经有些跟不上变化了。

可比赛多了、观众多了、车企也来了，就算有赛车文化了吗？

如果把赛车文化往深里看，它显然不只发生在看台上。有没有人愿意走下来，走下来以后有没有路可走；赛车能不能给产业留下人；一场比赛过后，有没有故事、经验和规则被留下来；出了事故，赛事系统能不能真正运转起来——这些都算。

从看台下来，路开始有了

“中国人爱不爱赛车”，已经不是最需要证明的问题。

《飞驰人生》把拉力赛、领航员这些词带进大众视野，卡丁车、模拟赛车、Track Day、越野，也都有自己的玩家。真正容易卡住的，是下一步：看完F1觉得赛车真有意思，自己想试一次，去哪？第一次下赛道觉得不过瘾，谁来教？赛照考出来了，接下来又能跑什么比赛？

过去中国赛车的问题，恰恰是两头不空、中间偏薄。上面有F1、CTCC、China GT、CRC、环塔，外面也不缺喜欢车的人，但从“我喜欢赛车”走到“我真的去跑一场比赛”，中间一直有点悬空。

现在，一些东西正在补上。

比亚迪先解决的是最前面一步：去哪玩。2025年开放的郑州全地形赛车场已经把赛道驾驶、金卡纳等项目做成公开收费体验；与中汽摩联启动的“新赛道计划”，则把“助力百万人下赛道”设为目标。“百万人”最终能不能实现先放一边，至少现在，普通消费者已经可以买一张票，把车开进赛道。

领克做的是再往上一层。过去几年，它一直在尝试把赛照培训、品牌赛事和职业赛事接起来。9月13日的上海站已经能看到这样的例子：王诗奇、周希此前都接受过赛车执照培训，周希又参加了2025年的领克杯，后来进入CTCC中国杯。

这比任何一张车手培养路径图都更有说服力——至少已经有人从培训走进品牌赛事，再从品牌赛事走到了国家级比赛。

不过，这条路依然很窄。几百元可以买一次赛道体验，真开始比赛以后，轮胎、维修、运输、报名、车队服务很快就会把账单推高。赛车天然依赖场地、车辆和专业保障。

钱之外，还有一道门槛更容易被忽略：第一次开上赛道的人，往往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开得怎么样。

9月13日，在与博世赛车业务中国区负责人Chen Peter交流时，他提到了博世工程技术正在开发的赛道竞速套装 (TPA)。这套软件尝试把多年赛车技术服务中积累的经验做进去，通过车辆和驾驶数据，帮助普通驾驶者判断自己在赛道上的表现，并改善线路、过弯和驾驶方式。

过去第一次进赛道，教练会告诉你：这个弯刹早了，那里油门给晚了。现在，有人开始把这些原本掌握在教练、职业车手和工程师手里的知识拆进软件里。

赛事规则也在动。今年8月的CTCC技术工作会议上，赛事方提出，未来考虑开放赛用ABS，其中一个目的就是降低绅士车手的参赛门槛。目前还只是“考虑”，远没有成为正式规则，但问题已经被摆到了桌面上：赛车是不是一定要靠“难开”来证明专业？

博世试图降低的是学习门槛，CTCC讨论的则是驾驶门槛。

赛车运动留下的，不只是车手

真正走进赛车的人，也不一定最后都成为车手。赛车运动对汽车产业的影响，有时是从另一扇门发生的。

中国汽车工程学会原理事长付于武，是中国大学生方程式汽车大赛的发起者和组织者之一。此前接受盖世汽车采访时，他回忆，这项赛事最早从燃油车开始，后来有了电动车，再到无人驾驶方程式，比赛内容几乎一直跟着汽车产业的技术变化往前走。

到了2026赛季，中国大学生方程式锦标赛共有39支高校车队确认参赛，其中19支纯电、16支燃油、4支混动，首次实现三种动力路线同场。公开数据显示，这套赛事体系已经累计培养行业人才9万余人。

9万人当然不等于9万名汽车行业骨干，但至少说明，它早就不是少数学校里的兴趣项目。一支大学生方程式车队，也远不是“造辆小赛车去比圈速”这么简单。有人画图纸，有人加工零件，有人做电控、软件和车辆测试，也有人算预算、找赞助、管运营。所有人的工作最后都要落到同一件事上：车要造出来，而且得跑起来。

付于武曾把这样的车队形容为汽车工业人才的“聚宝盆”。不是因为它培养了多少职业车手，而是因为它训练了一批“能把车造出来的人”。

过去十多年，这套赛事体系里已经走出一批汽车产业从业者。舒强曾担任同济大学翼驰车队队长，后来创办同驭汽车；北航AERO车队首任队长李天舒后来进入蔚来并担任高级副总裁；北京理工大学方程式赛车队出身的刘迪，则进入FE电动方程式技术团队。还有不少参赛者进入高校、自动驾驶、软件、线控和整车企业。

当然，不能反过来说，他们今天的职业成绩都是大学生方程式带来的。个人能力、专业训练和行业机会都更重要。但赛车确实给过他们一种课堂很难完整提供的训练：预算有限，时间有限，规则写得清清楚楚，最后必须把车做出来。

他们后来带进汽车工业的，不只是一套车辆工程知识，还有一种很“赛车”的工作方式——时间不会等你，问题必须解决，车必须跑起来。

人会流动，故事要留下来

大学生方程式说的是人怎么从赛车走进汽车产业。但人会流动，故事需要沉淀——如果这些经历随着人一起散掉，产业很难形成文化。

中国汽车工业现在很会记数字。这个月卖了多少车，今年出口多少辆，新能源渗透率多少，哪个品牌进入全球前几，几乎随时都能找到。谁第一个量产某项技术，谁又刷新了什么纪录，也很容易变成新闻。

相比之下，关于人物、车型、工程探索和赛事的历史，要零散得多。中国当然有汽车博物馆、企业史、地方志，也有行业亲历者的口述。问题不是“我们没有汽车史”，而是很多历史还没有变成被不断讲述、被更多人共享的公共记忆。

赛车更明显。2004年首届F1中国大奖赛举行之前，CTCC前身全国汽车场地锦标赛就已经在上海国际赛车场比赛。二十多年，足够出现自己的代表车手、经典赛车和关键比赛，可很多故事至今仍停留在赛事档案、旧新闻和老车迷的记忆里。

大学生方程式也是一样。十多年前在校园里造赛车的人，今天有些已经进入汽车产业的重要位置。但过去我们更习惯把他们写进“人才培养成果”，很少把这些经历看成中国汽车工业自身历史的一部分。

文化不是多办几场比赛，就会自己长出来。它要有人记得谁来过，开什么车，发生过什么，又为什么值得记住。

一个产业如果只留下销量，很难真正留下文化。

欧洲那些被反复讲述的汽车故事，也不是因为几十年前的参数今天仍然先进，而是因为一辆车、一名车手、一次胜利、一次失败，几十年之后还有人继续讲。中国汽车跑得已经够快了，文化这件事反而需要偶尔回头。

回头不是为了怀旧，而是让后来的人知道，这条路并不是从今天才开始。

一条世界级赛道 ≠ 能办好一场国家级比赛

回头，也不能只记冠军。

9月5日，还是上海国际赛车场。China GT第四站，一场碰撞之后，Ollie Millroy驾驶的91号赛车迅速起火。真正让行业震动的，是接下来那几十秒。

最先停车冲向火场的，不是专业救援人员，而是另一名还在比赛的车手Loek Hartog。他停下赛车，寻找灭火器，冲过去参与救人。Millroy后来公开表示，当时自己的视野里没有看到赛道旗号工作人员或消防救援人员及时出现，并称Hartog救了自己的命。

涉事的FIST Team AAI随后发表声明，直指赛事组织方在应急处置和安全救援保障上存在严重失职，并暂停参加此后的China GT，直到组委会完成“完整、独立、公开”的调查并作出正式答复。

TBC Racing车队老板兼车手杨百杰态度更直接。他驾驶的33号赛车在事故中与91号赛车发生了碰撞，事后公开质疑赛事组织，并宣布永久退出China GT。随后，AAI Motorsports车队也以“安全体系缺失”为由宣布退出。

争议到这里，已经不只是事故怎么定责，参赛者开始问的是：这套赛事体系，我还能不能信？

China GT组委会次日公开致歉。一方面表示赛事整体人员和车辆配置符合国家级赛事要求；另一方面，又承认“细致管理方面有待提高”，并表示将继续复盘赛事组织、保障、应急、救援和医疗等环节。

两句话放在一起，其实很刺眼。人员可以够，车辆可以够，设备也可以够，真正出事的时候，系统却未必转得起来。

赛车安全最后考验的，从来不是配置表上有没有救援车，而是赛车着火的那几十秒，它到底能不能到。

几个月前，23万人在同一条赛道看F1。赛道当然是世界级的。

但世界级赛道，不会自动带来世界级赛事运营。

一场比赛最容易被看见的，是发车、超车、领奖台；真正决定它专业程度的，往往是事故发生以后那些不在镜头中央的环节。赛车文化的成色，也恰恰藏在这些地方。

所以今天再问“中国还缺赛车文化吗”，答案已经很难只是“缺”或者“不缺”。

喜欢赛车的人已经不少，比赛也越来越密。真正难的是，把兴趣、专业、人和故事慢慢留下来。

赛车文化不是看台坐满。

它是有人愿意下场，有人知道怎样把比赛专业地办完，而比赛结束以后，还有人记得这里发生过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