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才早上八点，但在异常的高温下，上海的温度已经飙升到了29℃。驾校教练老李，正悠闲地躲在有空调的门卫室里等学员。

酷热的7月下旬，即便配齐袖套、遮阳帽、防晒面罩等全套防护装备，常年户外执教的他依旧被烈日晒得黝黑。

今夏以来，上海遭遇连日高温，最高温度直逼40℃。早上七点营业晚上七点关门的驾校，仅有早上7-8点两个小时的温度尚可忍受，一旦过了9点，室外气温便会突破31℃。虽然练车时车内有空调，短暂上下车的间隙也能感受到灼热的体感。

然而，就算是在温度最适宜的练车时间，驾校也显得有些冷清。“这里是科目二的场地，倒车入库是最难的，这个过了基本就稳了。”老李指着空荡荡的场地介绍。

图丨成排的教练车停在遮阳棚下，背后场地零星几个车辆练车

笔者观察到，场地内共有三辆车，分别在三个库里练习倒车入库和侧方停车。由于车辆太少，学院练车根本不用等待。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入门处，几十辆教练车整齐地停在简易的遮阳棚下。

此前有媒体报道，今夏以来，全国多地驾校普遍迎来招生寒冬，从实地调查情况和收集的资料来看，不少驾校都出现了生源减少的情况，工作量锐减的教练甚至能够拼凑出大段的空闲假期。

但也有少数驾校依然有着充足的生源，并没有受到波及，临沂有驾校一天内接收百名学员，特地为准高考生开通绿色通道，优先培训考试。

行业颓势也体现在资本市场与官方数据中，A股驾培龙头东方时尚披露数据显示，2025年公司实现营收6.1亿元，亏损达7.4亿元，今年上半年归母净利润预测亏损1.9亿元至2.2亿元。

与此同时，我国汽车驾驶人数增长速度也在变缓。公安部数据显示，2017年，新增汽车驾驶员规模保持在3000万人的历史高位，但2022年回落至2100万人后持续下降，2025年仅2000余万人，这也导致驾培行业产能利用率持续偏低、市场供给严重过剩。

将目光再放长远，跳出驾培市场，看到的未来似乎更加惨淡。

一方面，《2025中国蓝领群体就业研究报告》称，网约车司机已经成为仅次于家政服务员的最大蓝领职业，2025年就业规模达到3724万人。杰兰路统计的消费者购车决策TOP10中已然不见驾控、性能的身影。6月，全国总运营里程的平均客运强度为0.788万人次每公里日。

另一方面，L3级自动驾驶全面铺开呼之欲出，L4级自动驾驶也近在咫尺。AI、6G等颠覆性的科技革新箭在弦上。

看似不相干，但足够的数据叠加在一起，不难拼凑出正在发生的事实：无论是便捷的公共交通还是饱和的网约车，无论是仅在L2级辅助驾驶下驾控就失去一席之地，还是消费者已经对L4级Robotaxi 逐渐习以为常，尽管汽车的动力、内饰、智慧度在不断进化，但其功能性却越来越向着最本质的方向进化——将用户从A点送往B点的工具，驾驶的地位在降低，乘坐成了更重要的动作。

于是，就像外卖打击了泡面一样，在公共交通、网约车、智能驾驶的围攻下，驾校稳固的根基正逐渐被撼动。

01

愿意学车的年轻人

真的变少了

对已经参加工作的00后小王而言，高考后报名驾照是他们这代人不容置疑的共识。

小王的父母年轻时驾校还没普及，拥有车都是奢望。直到小王初中时，父母二人才结伴学车，刚拿到驾照就去4S店提了一辆车。酷爱开车的两人甚至时常争抢驾驶权。

高考毕业后的第三天，小王即在母亲的陪同下报名了驾校。报名以及还有实际分配车队时，小王遇到了不少同学。

“大部分人都是考完了直接就去学车”，小王回忆到，过多的高考毕业生涌入，也让驾校教练超负荷运转，“我大伯就是科目二的教练，当时就是让他带我，他一个人就分到了十几个人，学院就分了三四拨，在树荫底下分组等。算下来一天每个人只能开三四圈，时间很紧张。”

虽然庆幸高考后就去学了车，但当时刚满18岁的小王其实并不乐意。

“学车肯定是没得商量的，但其实还是有点抵触的。我更想出去旅游，但整个暑假就只做了考驾照一件事。而且天气那么热，学了几天就晒得黢黑。”

彼时省内刚好掀起驾校考试改革，积压了大量考试预约人次，小王在临近开学前才终于通过科目三考试。这期间，由于被驾照拖着难以外出，小王还曾埋怨过父母，认为他们强迫自己学驾照而荒废了整个假期。

但站在父母的角度，又是完全不同的看法。“驾照还是早点拿了，驾驶是个必备技能，以后寒暑假回来还有工作之后时间也没那么多，像我俩一样，年纪大点再去学，时间紧还学得慢。而且孩子拿到驾照还在跟前，能带着练练车，以后也安心。”小王父亲对高考后学车极力赞同。

在母亲生病后，一向对汽车无感的小王深切感受到了驾驶技能的作用。疫情期间，小王母亲重症住院，医院只能留父亲一人陪护，小王就接过父亲的车承担起了筹送医药品和送饭的工作。“那时候一天起码跑三四趟医院，有时候事情来得也急，需要的东西还得跑好几个地方买，要是不会开车真是不敢想。”

今年开学准大二的小乐，同样在高考后就拿到了驾照。但和几年前高三生毕业抱团考驾照不同，小乐身边很多同学并没有急于学车。

“上大学之后，我身边同学大多只进行了部分驾照考试甚至没考，现在好多同学还在考科二，”谈到学车初衷，小乐表示同样并非自愿，“我当时也不想学车，我妈‘逼’着我学的，可以说是很被动。”

相较于小王，小乐这批年轻人并不将驾照视为必选项。有数据显示，25岁以下年轻群体报考占比，从5年前的60%回落至不足30%。

笔者在上海走访了多家驾校，虽然人员有所减少，但询问具体报名人数时，又模糊处理。“少是少了，但也不会少那么多。”迂回询问得知，就算在更不好约的周末，三家驾校也都可以随时提供两到三小时的一对一教学，这也可以从侧面印证暑期驾考热度渐冷。

从社交媒体来看，驾校暑期遇冷在全国各地上演。“不知道别人怎么样，反正今年到现在我这个教练还有时间玩。”“我教练说就招了六个高考生，我是大学刚毕业，现在练科二的就我一个，他一对一教我。”

今年暑期的反常早有预告，从各地的驾驶培训产能利用率来看，从南到北，从一、二线到三、四线，驾培市场均出现供大于求的情况。

襄阳市机动车驾驶员培训机构81家，年培训能力高达16万人，但2024年仅培训7.9万人，产能利用率不足50%，且连续多年下滑；宜春教培机构年培训能力26万人，去年实际培训人数不足8万人；2025年济南驾培产能利用率仅23%；台州市产能利用率仅为36%……有数据显示，全国超过2.1万家驾培机构中，超八成驾校不盈利，产能利用率平均仅28.6%。

驾校过多之外，生源减少也是一个重要因素。根据2025年全国1%人口抽样调查数据，全国人口14亿，其中15—59岁人口为8.6亿人。而公安部数据表明，截至6月底，全国汽车驾驶人数量为5.33亿人。

剔除未成年、高龄、身体条件不符等无学车资质人群后，剩余未持证适龄人口存量有限。将现有未成年人口纳入考量，即便抛开新增汽车驾驶人增速放缓的事实，以2025年2051万的增速作为测算依据，国内适龄人口驾考存量将在十余年内基本消耗殆尽，行业增量空间彻底见顶。

在L4级智能驾驶成熟前，新增汽车驾驶人的减少，也势必会影响汽车销量。此前，乘联会秘书长崔东树预计：“未来中国汽车驾驶员有希望达6亿，汽车保有量超4亿，年汽车产销超4000万是有希望的”。但由于新增驾驶人数的减少，国内汽车销量爬升速度也将放缓。而当驾驶员人数回落，国内汽车市场也将缩窄。

02

刚需消解

还有必要考驾照吗？

跳出驾驶培训的框架，跳出驾校框架，变化不止于人口数字和驾校供需失衡。公共出行、网约车、辅助驾驶的发展，都在挤压着驾校生存的根基。

从公共出行角度来看，公共交通网络的全覆盖，大幅降低了私人驾车的出行依赖。

据媒体报道，有年轻人因买车养车的成本远远多于公共出行的成本而选择不学车。交通运输部数据显示，2025年，我国54个城市开通运营城市轨道交通线路343条；43个城市开通运营地铁、轻轨线路282条；全年实际开行列车4431万列次。

市内出行电动两轮车、公交、地铁能够覆盖，跨省出行有铁路、飞机甚至轮渡多种选择，购车的必要性减弱。

与此同时，私家车的持有成本持续走高，进一步弱化了年轻人的学车意愿。购车成本之外，保险、保养、油电消耗、停车费用等长期持有支出，叠加城市通勤拥堵、限行管控等问题，让私家车体验感不佳。

即便是需要汽车出行的场景，极致成熟的网约车、出租车体系，也完全可以兜底，2025年3724万的网约车从业规模，让共享出行运力趋于饱和，即便极端恶劣天气，也可通过市场化调价保障出行。租车体系的完善，也能够满足短期的频偏用车需求。

不止未学车群体，现有车主的用车、驾控观念也有所改变，一定程度上弱化了驾驶技能的价值。

油车时代，消费者热衷追求性能和驾控。2015年企鹅智库调查覆盖2万名网民，各年龄段购车因素中，动力性能均断层领先。而《杰兰路2025年度新能源汽车消费者行为研究》显示，性能与驾控已跌出购车决策TOP10，取而代之的是安全性、价格、空间、舒适性、辅助驾驶、内饰、智能座舱和配置。

辅助驾驶更是加速了这一转变，消费者不再痴迷驾驶乐趣，转而追求高效和便捷。华为乾崑2025年6月安全出行报告显示，智驾月度辅助驾驶里程达8.8亿公里，月度辅助驾驶时长1436万小时，月活用户94.3万。

随着L3级自动驾驶全面落地、L4级无人驾驶商业化提速，Robotaxi等智能出行载体逐步走进大众生活，出行场景也可能面临彻底革新。

当未来出行中，AI算法全面优于人工驾驶，车辆行驶更稳定、安全、高效，用户无需坐在主驾驶而是可以舒适地平躺休息，也不必承担驾驶安全责任，人工驾驶就不一定会是必备技能。

回到最初的问题，真正“杀死”传统驾校的，可能不是滴滴司机，也不是辅助驾驶，而是出行底层逻辑的改变。

网约车与公共交通，减弱了普通人学车用车的现实刚需，解决了出行的“有无问题”；而智能驾驶、自动驾驶技术，则彻底重构了人与汽车的关系，颠覆了驾驶技能的存在价值，解决了出行的“优劣问题”。

人类的天性之一，就是用最小的努力获取最大的回报。过去数十年，驾照之所以成为年轻人的人生标配，是因为人工驾驶是汽车使用的唯一前提，而当驾驶失去必要性，驾照也就成了附加选项。

驾校的衰落，不是因为年轻人思维变了或变懒了，而是因为汽车变勤快了。当一个工具开始主动服务人，人就没必要再去调教工具了。